
绍兴乙卯(1135年)孟夏的一个深夜,李振叔家宅的庭院里,米芾与友人讨论历代诗话已过二更。李振叔取出珍藏的纸幅请他落笔,米芾饮酒微醺,提笔写下十二首咏花诗,末尾附了一句\"实儿戏事,不足存也\"。这件作品后以《咏花诗》之名收入《刘园集帖》,碑刻拓本流传至今,现藏日本东京大学综合图书馆。

全篇收录咏梅花、海棠、荷花、牡丹等十二种花卉的诗作,每种花名下附有小字注释,标明诗句出处与典故,这种诗注结合的编排方式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节奏切换,正文诗句字形较大、行笔较快,注文小字则收束笔势、放慢速度,通篇在快与慢、大与小之间自然形成段落感,不需要刻意经营章法就获得了呼吸感。

米芾早年从颜真卿入手,后转向褚遂良、欧阳询,最终在王献之外拓笔法的基础上建立个人风格。《咏花诗》露锋直入,笔毫铺展后迅速收拢,横画末端不作明显顿挫便直接折锋下行,这个动作与褚遂良《雁塔圣教序》中的起笔方式如出一辙。戈钩的弧度与出锋方向则明显取法王献之《鸭头丸帖》的弧线处理。

将这件作品放到宋代书家的比较框架中,米芾的优势在于他对技巧的掌控达到了有法而不露法的程度。苏轼行书偏重意趣表达,字形扁平、横势突出,但技术层面的可拆解性较弱,初学者很难从《寒食帖》中提炼出可复用的笔法规则。

黄庭坚行书以长枪大戟的辐射式结体见长,但笔画过分拉长后容易出现中段虚浮的问题;蔡襄严守晋唐法度,书风端严有余而变化不足。米芾恰好处于三者之间——他有苏轼的随性、黄庭坚的舒展、蔡襄的规矩,但又不被任何一家束缚。

《咏花诗》中单字的倾斜角度、行轴的摆动幅度、字与字之间的远近关系,全部在可控范围内变化,既不会像苏轼那样完全凭感觉书写导致临摹者无从下手,也不会像蔡襄那样过于规整而丧失个性。

后世书家对米芾的取法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谱系,南宋吴琚、金代王庭筠承袭其笔法,明代董其昌在《画禅室随笔》中多次提到以米字此作作为日课,王铎则将米芾的刷笔扩大为巨幅行草的挥运方式,把原本适用于手卷的笔墨语言转换为适合中堂悬挂的大字技法;清代成亲王永瑆、近代白蕉、沙孟海等也都在米芾体系中找到了各自的发展方向。

《咏花诗》的练习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笔法训练路径,十二首诗逐首推进,技法难度逐步递增,恰好完成一个从慢到快、从紧到松、再从松收拢的完整训练循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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